记录中国⑪|温商40年流变:从“出走”到“回归”

2018/12 06 17:12

原标题:记录中国⑪|温商40年流变:从“出走”到“回归”
【编者按】
今年是改革开放40周年,澎湃新闻与复旦大学新闻学院联合推出的“记录中国”特别报道项目第三期,走进首批14个沿海开放城市。
这些城市有的已成为中国经济发展的中流砥柱,有的则是经济发展的标志性城市,有的还在探寻进一步大发展的新路径。
澎湃新闻记者与高校学子们共同记录它们的历程,也是记录中国40年的发展。
今天刊发的是温州故事。
温州五马街夜景 本文图均为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 江健 图
温州地处浙江东南部、瓯江下游南岸。它四面环山,植被茂密,拥有美丽的自然风光。
过去40年的改革开放,凭借敢闯敢拼的创业精神,温州人被全世界视为中国最会做生意的人。这给外界留下一个想象中的“印象”:温州是一座财富之城,满城高楼,遍地豪车。
眼前的温州城显然不完全符合人们想象,老城区基础设施和楼房相对陈旧,道路较为狭窄,交通不尽如人意,城市生活节奏舒缓。
中国改革开放的40周年,也是温州城市崛起的40年。
改革开放初期,温州城市建设仍基本围绕着原先古城范围进行,落地房、小街巷是最常见的形态,如今我们漫步在老城区,依旧能看到这样的场景。
经过40年发展,现在温州城市格局已发生很大变化,从老城改造到新城开发,从小平房到城市地标,从缺乏绿地到“绿满温州”,从沿街商铺与百货到城市综合体。
温州城市改变最直观的见证是位于东部的新城。它呈现出另一幅景象,城市广场、博物馆、科技馆、图书馆、大剧院、公园以及商业综合体拔地而起,作为温州城市版图东扩的象征。
“温州正在努力转型。”温州市招商局信息调研处处长吴晓梦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称,近年来温州当地政府正在全力改变城市环境,以此吸引更多人到温州投资。
温商返乡
哪里有市场,哪里就有温州人在经营,哪里没市场,哪里就有温州人去开拓市场,这已成温州商人群体中最常见的现象。
改革开放初期,温州人大批迁出温州,他们定居在北京、上海、杭州、广州之类的大城市,乃至于移民国外。
“温州华侨移民国外,起步基本是靠三把刀:剃刀、剪刀、菜刀,大家就是靠三门手艺生存下来。”温州市政府外事侨务办公室经济联络处主任科员郭显选对澎湃新闻称。
温州自古以来就是“百工之乡”,改革开放初期,大批温州人凭借手艺到全国乃至世界各地艰苦创业,积累丰厚财富。
根据统计,温州目前有逾245万人在国内外经商,全国各地约有268个商会及分布在世界93个国家300多个侨团。
“温州华侨国际上还是有一定名气,大约有68.84万人,他们分布在131个国家地区,主要是以侨为主,而不是以华人为主,他们大多是改革开放后出去的。”郭显选说。
温州人在外经商,创造惊人财富,而给家乡带来的改变却差强人意,因此形成尴尬的境况:“温州人”和“温州”由此分野,“温州人”是勇于创业打拼、创造财富的经济群体,“温州”则只是一座被称为故乡的留守城市。
作为一个资源稀缺城市,无论企业和商人群体都以“走出去”作为主要形态。
改革开放初期,温州在经济上表现还算强劲,但近5至10年,温州经济发展已呈明显平缓趋势。
“增量永远是地方经济发展的源头活水,如果只靠存量而没有增量,肯定不行。”吴晓梦说,如果以经济地理的角度,温州也很尴尬,地处长三角和海西交界点的边缘地区,国家层面对温州当地投资也不多。
最让当地政府感到危机的是,温州作为创业型社会,伴随时间推移,第一代创业家步入老年,年轻一代还没真正成长起来,这对温州当地经济发展十分不利。
“这间接说明温州社会的创新活力有限。”吴晓梦称。
如何把温州人的经济优势转变为温州本土经济优势,成为摆在温州政府面前的重要课题。
为了让温州经济保持活力,温州市政府推出“温商回归”工程,此举是针对吸引两百多万在外经商的温州人返乡投资。温州市政府通过举办世界温州人大会,设立招商局,并把吸引温商实业回归作为“一号工程”。
吴晓梦称,现在每年温商举办两个富有影响力的大会,第一个是世界温州人大会,每五年举办一次;其次是世界温商大会,针对遍布世界的温州工商界人士,它们都是“温商回归”的重要平台。
改革开放后,温州人很早就在世界各地设立商会组织,它首要功能是联结亲情乡情,其次是抱团发展。
“温州商会能把家乡和自身发展结合在一起,包括促进城市之间的经济合作交流。”吴晓梦说,改革开放40年,伴随温州商人的投资脚步,他们在全国各地乃至地级市都设立了相应的组织。
1995年8月,温州成立了第一家合法异地商会组织——昆明温州总商会。上个世纪90年代,在异地成立民间自治组织极其困难,必须突破原有体制框架,温州市政府主要领导为此先后奔走好几年,经历许多曲折。
“商会组织也是中国经济到了一定地步的产物。”吴晓梦说。
温州人在外创业难免孤独和无助感,起初组织只为寄托乡情,创业到达一定层面,生意做大了,组织功能外延。在中国改革开放40年时间,温商群体有效分享了中国经济成长的红利,涌现出了很多创业精英和企业家。
“以前温商主要投资传统行业,现在不少温商不少从事高科技行业,说明温商在知识创新上取得了进步。”吴晓梦称。
如今温州商会影响力不局限于国内,他们已在国际层面发声,扮演着民间外交角色。
2005年,时任浙江省委书记的习近平看到浙江商人大量外流现象,特别提出了“浙商回归”的口号。
“我们倡导‘温商回归’时完全沿用2005年提出来‘浙商回归’的理念。早期是以省级商会组织为单位,组织十几个地级市商会会长和副会长到温州来考察、投资及洽谈。”吴晓梦称。
为了表达诚意,温州当地党政主要领导,只要时间允许,通常都会亲自会见各温州回乡投资考察团。
当地党政主要领导特别把温商回归视为温州赶超发展第一大资源对待,多次专门召开动员大会,出台富有含金量的政策。
效果也很明显,国内外多个温州商会先后组织代表团回乡考察投资环境、洽谈合作项目,参与到工业园、重大基础设施建设、现代产业体系建设以及社会事业发展多个领域。
如何吸引“温商回归”也成为各级官员的重要工作任务。当地各级官员都要负责向返乡考察的温商认真介绍相关机制,包括从“情、利、义”三个角度论述其价值和意义。温州市政在加大力度改变城市面貌
从 “温州人经济”到“温州经济”
温州当地政府不仅吸引遍布全国各地的温商,对海外温商也是着力不少。
根据温州市侨办统计显示,温州目前海外侨胞68.84万人,他们分布在世界131个国家和地区,他们拥有强大资本力量,这对于温州赶超发展意义深远。
招商引资,宣传先行。
为了团结遍布世界各地的温籍侨商,温州日报报业集团控股了总部设在罗马、欧洲发行最大的华文媒体——《欧华联合时报》,这份报纸欧洲在12个国家设有记者站,完全依托百万温籍华人华侨遍布世界各地的人脉优势。
“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温州是否可以在‘文化走出去’当中,有一个新的突破呢?”《欧华联合时报》报社社长兼总编辑吴敏对澎湃新闻称,他的另一个身份——温州市委市政府引才大使,如何用媒体影响力为温州引商引才也是他的使命。
改革开放之初,温州便善用媒体团结温籍侨商。现已泛黄的《温州侨乡报》(现为《温州都市报》)就是见证者。1984年底,香港温商筹备成立同乡会,时任温州市委书记袁芳烈受邀参加,他询问在外乡贤对故乡有何要求时,海外温商提出简单要求——“我们需要了解家乡的信息。”1985年4月22日,《温州侨乡报》开始试刊。1987年1月1日,以海外温州籍华侨和港澳台同胞为读者对象正式创刊,成为温州第一份向国外公开发行的报纸,办报口号——“向世界宣传温州、让温州走向世界。”
“这张报纸最重要的功能是联系温籍侨商与家乡的感情。”温州日报副社长薛元对澎湃新闻称。他认为伴随着中国社会和市场环境的变化,媒体功能也在悄然改变,《温州侨乡报》更名后服务功能在变化,而《欧华联合时报》是温州走向海外,维系侨商的新纽带。
2015年,温州市委、市政府提出要实施“五化战略”,把实施国际化战略放在突出位置,为海外温商贸易回归明确了战略导向。
温州也在尽力改变自身开放条件,大幅度提升国际通达能力,比如温州港口岸扩大开放获得国家验收通过,综合保税区正在全力申报争取;“温州韩国产业园”加快报批推进,海峡两岸(温州)民营经济创新发展示范区获得批复,外部环境为海外温商贸易回归创造便利条件。
温州自身产业基础和消费市场,也为海外温商提供商业机会。
近年来,温州也力图复制和推广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改革创新经验,以此推动落实跨境贸易人民币结算机制,打造国际时尚消费品进口贸易基地。
为了吸引海外温商,温州已在近50个国家建立了70家温州市海外投资促进联络处。
“温州是以侨为主,而不是以华人为主,他们大多是改革开放后出去,所以很多人并没有在所在国家入籍,成立的侨团很多,这是和广东福建不一样的地方。不过伴随时间久远,现在温州侨二代、三代已经出现了,如何把返乡投资和传统文化学习相结合,这也是我们的工作重点。”郭显选称。
温州外侨办作为温州市政府的一个工作部门,不仅负责传统意义上的联络与联谊,每年在重大节日和假期还会举办活动、夏令营,包括举办海外温籍华侨社团负责人研习班。这已成温州侨务工作的品牌。
温州外侨办也承担了部分招揽温商外资任务,上述工作目标也很明确——“招商引资,引智引才”。
“我们工作重心出发点有两点:一点为侨服务,第二是为地方发展大局服务。”郭显选说,为海外温州华侨提供优质的公共服务才是最好招商引资的手段。
2017年12月底进行的浙江省“最多跑一次”改革成果调查评估显示,温州市改革满意度指数在全省11个设区市中排行第一。
世界温商大会和世界温州人大会也成为温州海外侨商返乡投资的重要平台。
2018世界温州人大会主旨大会已于11月9日在温州举行,当地政府把它视为一项“重要政治任务”,历届政府都高度重视温州人资源和联谊平台的建设。
从2003年至今,世界温州人大会已连续举办四届。此次世界温州人大会不仅吸引了1300余位温籍嘉宾从五湖四海赶来,同时盛情邀请全球各领域、各界别非温籍友人共襄盛举。
每次举办世界温商大会或者世界温州人大会,来自海内外温州侨商都会踊跃参与,根本不担心出现冷场的局面,相反最让主办方头痛是邀请名单确定。
“我们名额特别有限,经常有人打电话质问为何没有邀请他,我们的评估标准是他是否在海外掌握了资源,他们在当地究竟做得怎么样?对当地贡献大不大啊?”郭显选说。
严格遴选标准让海外温商之间多了一丝竞争心态。
“我们往往也是很为难。”郭显选说。
现在海外温商工作面临新挑战,老华侨差不多爱国爱乡,年轻一代变成“香蕉皮的人”,外表看是黄色的皮肤,文化观念与行为习惯已完全西化,故乡情结因此断掉,为树立年轻一代对中华文化重新认识,温州当地政府也通过举办寻根之旅夏令营,让年轻一代温州华侨子弟了解中国文化,加深对中国的认识和了解。
“现在,温州华侨第二代已开始有些脱离,第三代估计更难了。”《温州日报》副社长薛元对澎湃新闻担心地说。
不过,年轻一代的温州华侨也涌现出了很多优秀人才,温州鹿城区“海外传播官之家”负责人许鹏怀就是杰出代表。他用公益组织,不断地为华侨群体提供服务,因此被推荐成为温州市政协委员,维护侨胞权益、为当地发展建言献策。
“通过面对面的交流,让海外温州人更加能亲身参与到温州的建设之中。”温州市政协港澳台侨和外事委员会副主任林宏华对澎湃新闻称。
每年温州都会借市“两会”之际,邀请港澳华侨委员和港澳台列席人士共商发展大计。
迄今为止,每年参加市政协会议的海外人士都有一百多人,其中一部分是正式委员,一部分是列席人员,他们可以参与到温州市政府工作报告、人大、政协和两院报告等的讨论审议,为温州发展建言献策。
在邀请温州华侨作为地方“两会”的列席人士时,温州市政府也特别注意邀请海外年轻人。
为了让温商二代回归乃至反哺家乡,温州市政府也做出了不少努力。记录中国采访团采访温州招商局
近年来,温州市招商局积极鼓励全国各地温州商会成立“新生代温商联合会”,推动本地区青年温商一代交流成长,并且在本部门成立全国性的“新生代温商联盟”。
2017年,温州经济开始出现了回暖迹象。
温州市统计局公布的数据显示,2017年,温州GDP突破5000亿元大关,增长8.4%,增速居浙江省第三,总量居全国第35位;2018年上半年GDP实现2405亿元,增长8.4%,增幅继续居浙江第三。截至目前,已有70多家大企业回归,累计到位资金超过5000亿元。
“这说明连续多年推动温商回归取得了一定效果。”吴晓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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